蒋天耕丨臆说“点性思维”发表时间:2026-02-13 18:17 臆说“点性思维” 蒋天耕 该文已发表于《美术界》2022年第3期 一、线性思维 我们的文化氛围,生活空间,影响着我们大多数人的观察方法与思维方法的形成。比如我自学绘画,是从临摹线描连环画开始的,所接触的民间绘画,都是以线为主要绘画语言来表现的。所以从小就习惯用线来打轮廓线,大到一座山,小到一片叶,都是用线勾描。久而久之,凡观察物体,首先看到它的轮廓,而轮廓线里面装的是什么,还要等下一步再作出反应,有时甚至就忽略掉了。这是东方绘画最习惯的一种观察世界、分析世界、表现世界的方式。这也许是东方文化滋养着的一种思维方式,我们暂且称之为:线性思维。 从史前岩画,到象形文字的变迁过程中,不难看出我们的先人用线来表达物象的技巧、是逐渐地洗炼概括的,线性思维的逐渐成熟、升华、并影响着后人逐浙以线性思维来观察世界、分析世界,并且通过线的组合来记录语言,表达思想。在东方文化中,如汉语文化、朝鲜文化、日本文化。线不仅仅是描绘事物的一种主要手段,构成文字系统后,成了“惊天地、泣鬼神”的伟大的推动人类文明发展的不可估量的武器。 从线描到文字、是“线性思维”高度发达的思维形式、从具象到抽象升华的结品、是人类与自然斗争、与历史斗争、与自身斗争所产生的伟大的艺术。有一些文字非常神奇,初中语文老师曾给我们举过这样一个例子:如“哭”字,你不论怎样写、怎样看,它总是一副痛哭的悲哀的表情,而“笑"字则不论如何写,如何瞧,它都是一种眉眼含喜的、乐不可支的笑的表情。这里而当然不排除某些心理的作用,但它华竟是用极简单的线条、如此明白无误地表达了人类复杂的表情与情感。如“怒”字、还有谁能用具象的描绘胜过它所表达的这种感情上的夺人的气势?这的确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神奇,每一个字都是线性思维孕育出的伟大艺术品!而这一切优秀的文化,也只有习惯于线性思维的民族才能与之灵犀相通,才能欣赏她并运用她。 我们再回头看线条艺术的书法,所谓能表达作者的情感、心态,甚至能反映作者的道德品格等,也只能放在有“线性思维”习惯的文化背景中观照,才能得以实现。 二、面性思维 后来,教素描的老师反复纠正我的线性观察习惯,反复强调:画轮廓也不能有线,物体上是没有线的,只有体面,你所描绘的物象皆由块面构成,你看到的线只是块面的转折或交界。于是我的观察方法又不得不改变,花了很大努力,把看到的线掩藏在体面里进去,但费了很大的劲。 一张纸是一个面,这张纸的边线(断面),是一个小面,纸的侧面组成几百页的书,这个面就不是小面了。一根圆柱,可以分析为由许多个面组成,同理,微观一点看,一根头发丝也是可以理解为许多个面组成的,这就是西方人的观察方法,由此而形成的思维方法,我们姑且称之为“面性思维”。 也许,“线性思维”与“面性思维”是东西方思维习惯乃至导致文化特征的形成的最本质的因素之一。 “线性思维”是十分感性化的一种思维方法,其观察方式带有较明显的概括性,并带着较强的主观因素对事物进行取舍与提炼,甚至产生了“不求形似”、“贵得神似”的思想、削弱了对客观事物的“真”的追求。历代的文人画家,借助于生宣纸的某些特性,以“得意忘形”、“轻形重神”、“去形求韵”等理论为依托,违避对形的进求,正好遮掩了文人骚客们写生功力之不足的雍习,也算扬长避短,使写意画得以盛行千年而不竭,并长期以来成为中国画坛的主流。而提倡“以形写神”,线描写生功夫十分精到的工笔画家们的不朽努力,由于“线性思维”本身的主观性,对“真”的刻意追求的结果,与“真”的距离并没有超过写意画一纸的厚度。因为在“线性思维”框架里的艺术创作,永远如沿月球轨道飞行,不可能落在地球的山巅上。 “面性思维”比之于感性化的“线性思维”,显然要理性得多,客观得多。在“而性思维”主导下的西方艺术家们,凭着那种“穷尽事情”的求“真”努力,为世界创造了大量精美绝伦的艺术品,创造了有别于东方特色的灿烂文化。 “真”本是科学所追求的主要目标,因而习惯于“面式思维”的西方伟大的艺术家,往往又是杰出的科学家,他们在求“美”的同时往往十分注重求“真”。如古希腊维纳斯雕像的作者,绝对是一位解剖学大师;文艺复兴时代的伟大画家达·芬奇,同时在工程、建筑、解剖、机械等各个领域都登峰造极;被称为“**伟大的雕刻家、画家”的米开朗基罗、同时是伟大的建筑家,在科学史上也有一定的地位。而历代中国画大师中没有一个是科学家,但他们往往同时是诗人、作家与禅师。远如王维、董其昌、石涛、郑板桥,近如吴昌硕、齐白石等。 “线性思维”适合于诗人, “面性思维”适合于科学家。 从绘画的角度“线性思维”像在池边垂钓,“面性思维”如在舟中撒网,前者重收获的同时也追求过程的娱乐意义,后者则只注重鱼的数量。 线性思维与面性思维,各有各的优势与不足,随着社会的进步,科学技术的发展,特别是网络科技的迅猛发展。在网上,东西方的地域距离将不复存在,从思想观念到生活方式,文化基础部分都发生冲撞与磨合,包容与同化。世界在变化,人们的思想观念,价值取向、文化修养乃至思维方式都在变化,每一代人都会有一代人的文化特色。 任何思维方式都是有缺陷的。长处的伴侣正是短处,优点的影子正是劣点。线性思维与面性思维有互相相容的地方,也有互相排斥的地方,各自的优势都不容许对方同化,各自的不足又很需要对方补充,这应该是一对时而调和,时而冲突的矛盾。人类有没有解决这一矛盾的更先进、更高级的思维方式呢? 三、点性思维 美术老师曾经教导我们:点、线、面是绘画三要素。在我们的文章里,既然已产生“线性思维”和“面性思维”这两个概念、那么可不可以再来一个“点性思维”呢?我们来试试看。 当我们画人体素描画到一定的程度,要追求精深的时候,老师又会教我们:要抓住人体的几个骨点来进行观察比较,如额骨、颧骨、鼻尖等几个最高点。找准了几个骨点,用虚线连接起来,比较它们的关系,形与色就不会走掉了。这是抓主要矛盾和抓矛盾的主要方面的一种思维方法。但要说这就是“点性思维”又过于简单。 从面性思维、线性思维到点性思维,不是简单的并列和增加,而应该是质的飞跃、量的聚变。 地图上某一条高速公路,仅仅一条线,可到实地划取短短的一段,短得仅仅等于它的宽度,对一个农民来说已经是占了他全家的责任田了,是很大的一个面了,但它在很大的地图上也最多只是一个点,这个点,难道不就是面吗?一个大城市,在世界地图中只是一个点,而你在这个城市里迷路时,你又会感叹这个城市面积真大呀! 纯粹意义上的线和面都是不确定的。我们认为:线也好,面也好,其实它们都是点。线是点的延伸,面是点的扩张。从运动的观点来理解点、线、面三者的关系,可以列出下表: 线:是点的延伸,是被拉长了的点, 同时也是面的压缩,是被压缩了的面。 面:是点向四面扩张的形态,是膨胀了的点。 同时也是线的扩线,是被粗化了的线。 点:是线的收缩状态,也是面的压缩状态,是大背景中的小面。 是线的一次方分割状态,是面的二次方分割状态,是体块的三次方分割状态。 由此看来,点线面三者的形态,没有质的区别,只是它们所处的视觉环境不同,才有其不同的地位与状态。点和而从某种角度是可以划等号的,你认为一个是“面”的形态、放在足够大的背景中时,它是一个点。 但是,从视觉语言的角度,归根结底,点、线、面三者中,线和面都是点构成的。基于此,我们提出“点性思维”这一概念。试着想下去:面划分下去可以变成线,线再划分成更小的点,直至肉眼看不到,成为分子、原子、核子、中子、粒子……肉眼看不到的点,聚合起来,有可能是线,也有可能是面,也有可能是一个形体。这些肉眼看不到的点,就是构成世界万物的“气”。这有助于我们理解中国古代哲学家的这一个观点:“气”是构成世界万物的本源。东汉王充说“天地合气万物自生”;清人沈宗骞说“天下万物本气之所积而成。”我们以前一直很不理解,世界万物,高山大海、地球、月球,实实在在,怎么会是由“气”构成?至此释然。从绘画的角度,我们可以这么说:任何描绘对象不是由线构成,也不是由面构成,而是由点构成的。这是“点性思维”的主要意义之一。 画中国画的人习惯线、推崇线。但我崇拜点:点是一切笔墨形态的本源。 石涛画语录云:“太古无法,太朴不散,太朴一散而法立矣。法于何立,立于一画。一画者,众有之本,万象之根;见用于神,藏用于人……立一画之法者,盖以无法生有法,以有法贯众法也。”“一画之法”应当立于“点性思维”基础之上。不信,他后来补充说:“此一画收尽鸿蒙之外,那亿万万笔墨,未有不始于此而终于此。”“此一画”并不是画面中所表现出的“一点一画”,更不是线条块面,应该是用肉眼无法看到的细微物质(即我们所说的“点”),以“一”凝聚成“亿万万”乃至更多的笔墨,才有了视觉可感知,心灵可审美的绘画作品。石涛的“一画”之法,应当是站在哲学家的高度,超越了具体的技法的一种思维方式,“盖自太朴散而一画之法立矣。一画之法立而万物著矣。"这也可借用为诠释“点性思维”的典型的例子。 与线条、块面相比,“点”属于“无”、“空”,而线、面则可理解为“有”、“色”,而点发展到一定的阶段,即一定的量的时候,它又是“有”了。那么,对禅家所云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,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就有了一定的理解基础了。 中国绘画与书法,在创作过程中,笔墨形态始终处于增进状态。笔墨在白纸上只能用加法,不能用减法;而西方绘画可以加加减减,在加上新色块的同时也减掉了相应的色块。点性思维的另一意义在于事物发展的初始阶段,以及它的发展阶段初始阶段,点性思维理解事物发展的状态是万向的、运动的,发展趋势具有不确定性。特别是书法的行草与中国画的写意画,一笔既下,第二笔如何下法?有很多选择,如黄宾虹的创作习惯与方法,笔墨可以无限制地加上去,加上去,使画面从“一画开始”到千万笔,整个画面从形态到气息都在变化中。而他自己认为没有一幅画是已经完成了的,随时都可以再点加上去的。 中国写意画有很大的随机性。特别是山水、花鸟,点性思维把思维方式立足于事物发展的初级阶段,比立足于事物发展的发展阶段,应该说更能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。 讨论“点性思维”有助于认识思维发展的多元化;有助于认识事物发展的多元化。世界发展到目前的状况也不是必然的,往往是由一些微小的偶然事件(点)促动着,改变着,左右着世界发展的格局与进程。树上一个苹果在牛顿面前掉下,虽没有砸中他的头,却使人类发现了万有引力定律;一壶开水的盖子,使瓦特发明了蒸气机,使世界掀起了一场工业革命,给世界带来了工业文明;一株特别健壮的水稻,在袁隆平面前的出现,改变了中国十亿人的粮仓,改变了中国农民吃不饱饭的状况。最典型的例子,铀的发现与核技术成功提早结束了第二次世界大战,并影响着世界格局,就目前核武器的能量,足可以使整个地球改变状态。这其中的发展过程,都具有不确定性:如爱因斯坦理想用于和平与人类发展的核技术,正好与他的良好愿望相反,被人们用来战争和恫吓。点的变化、量的聚集,影响事物的发展方向、进程与结果。 “线性思维”和“面性思维”都是循序渐进的,是以量的增加来改变思维状态的。而“点式思维”的又一意义,在于思维过程中的“爆炸”,而产生质的飞跃。也只有点式思维才有可能产生思维能量的巨变,即我们通常说的产生灵感,产生创造性思维。 中国古代便有许多“点性思维”的杰出例子。八卦演化出的六十四卦,它们所表示的一个长线与二个短线,(根据上述点线转化的理论,也可说是一个长点和二个短点),企图穷尽世理虽不可能,却也高度概括和反映了一些世界变化的现象与规律。其思维方法都已初具“点性思维”特征。 最通俗形象的例子是传统的算盘,是一种点性思维形象化的道具:下排的一个珠代表一,这并没什么了不起,它的闪光点在于上排的一个珠代表5,而进一档乘10倍,退一档除10倍又是10进制,算盘中有限的几排“点”、可以穷尽数理的任何数。这是“点性思维"高度发达的一个例证。我不懂电脑的计算原理,但从“点性思维”的角度,电脑与算盘应当具有异曲同工之妙的。 电脑的产生是点性思维的结晶。 电脑化时代是数字化时代,是点性思维的时代。 在电脑显示屏上我们看到的图像都是由像素点构成的。汉字曾经是难以输入电脑的,五笔字形输入法、王码输入法,其思维方法已经接近“点性思维”了。当“点性思维”非常成熟地运用到汉字输入时,用数字直接输入汉字的时代也就到了。 中国画作者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,都讲究气息(对气息的界定)与解释见拙作《气息论》打个比方:一张白纸,没有落上一点笔墨的时候,平静如一池清水,当一块墨色落在纸上时,相当于在平静的池水中扔下一块石头,池水很浅,石头露出水面,石头就是那块墨色,而石头激起的涟漪就相当于笔墨激发出的气息。当第二块石头又扔进水池时,水面的涟漪更趋复杂多变,而笔墨所激起的气息也更加丰富多变。当书法家作草书时,线条在纸上的游走,其气息的变化,有如蛇行浅水,波起涟漪。“气息”在书画审美中有极重要的地位。而它又是肉眼看不到的,说起来有些玄。 一个肉眼可以感觉到的笔墨形态,在绘画的视觉构架中,能散发出肉眼看不到而可以感觉到的“气息”,这是颇让人难以捉摸的,习惯于线性思维,并颇具诗人气质的中国画家们,也只能知其然,而不知其所以然。当我们以“点性思维”的方式来理解,来把握这一现象时,也许会明晰得多。 所有的艺术品都是有缺憾的(假如有一件艺术品没有缺憾,这本身正是一种缺憾)。换句话说,艺术创作都是正在进行时而没有绝对完成时,无论是罗丹的雕塑还是凡高的油画,抑或是黄宾虹的山水都是可以再琢磨,再点彩的,甚至可以再创作的,如达·芬奇的《蒙娜丽莎》这样一件艺术品,已经固定在我们所看到的这一思维时空中的某一点上。但是如果有人在《蒙娜丽莎》的脸上加上八字胡或什么其它东西时,不说它意义的根本改变,它在思维空间中的凝固点的位置也是完全不同了。 微观地说“点性思维”像飘浮在空气中的一颗尘粒那么目由。宏观地说,“点性思维”像星体在太空中畅游。它的思维空间应该是无限广袤的,思维发展的趋势是万向的。“线性思维”的思维前景虽然无限广阔,因为线也是可以转弯的,但它在思维发展的进程中,新的思路无法与先前的思维成果相分离。这就是中国画一直不会忘记传统,在传统的基础上推陈出新的深层原因之一。 “面性思维”的发展思路像一本活页画册,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每一页内容可以是有关联的,也可以是无关联的,每一页都相对独立。而“线性思维”却习惯于前后连贯起来,即使内容不关联,也要在形式上连在一起,把这本画册装裱成可以折叠的册页。而“点性思维”则会把这本画册看成是“电脑”软盘里一堆活蹦乱跳的数据。不同的数据组合会产生无数不同的画面。 “点性思维”才是真正的创造性的思维。 四、关于“点性思维”的臆断 △“线性思维”在一定的轨迹里思维。 “面性思维”在一定的框架里思维。 “点性思维”在无限的时空里思维。 △“线性思维”产生量的增加。 “面性思维”产生面的扩大。 “点性思维”产生思维的爆炸。 △ 如果说:“线性思维”是岸边垂钓。 “面性思维”是舟中撒网。 那么“点性思维”则是水上唱歌,与鱼对话。 △“线性思维”和“面性思维”是两兄弟。 点性思维”却是“上帝”。 △“线性思维”是诗人的思维。 “面性思维”是科学家的思维。 那么,“点性思维”就属于天才的思维; 是可以使普通人产生天才想法的思维。 △在我们的面前有一个○, 习惯“线性思维”的人会在原有的数字后加上这个○, 习惯“面性思维”人会在这个○前加上一个数, 而习惯“点性思维”的人也许会把它看成是一个太阳。 △我们已习惯“线性思维”,也学会了“面性思维”,但我们尚缺乏“点性思维” △国画家、艺术家应该是人类中习惯“点式思维”的前卫。
蒋天耕简介 蒋天耕,1957年出生。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,浙江省美术家协会会员。 曾长期担任东阳市美术家协会主席,金华市美术家协会副主席,浙江南风书画院院长。 书画作品曾参加全国省市各类大展,以“哲思水墨”独树一帜,曾在《人民日报》发表过《墨竹》,在《美术报》开办“大足翁画谭”专栏,发表文配画七十余组。 在《美术》、《朵云》、《书法研究》、等国家权威专业刊物发表许多理论文章。其中《气息论》、《空白论》、《元点论》三论,在全国书画界产生较大影响。 曾在中国美院,浙江师范大学美术学院,浙江理工大学等作学术报告。 2018年论文《论中国画之大人格与大画格》入选由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办的“首届全国美术高峰论坛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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艺术作品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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